从“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”看元代的对联水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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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“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”看元代的对联水平

发布日期:2022-08-24 07:24    点击次数:1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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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前,热播剧《梦华录》将底本故事《赵盼儿风月救风尘》又推向热搜。

这部新剧之名似乎来自宋人笔记《东京梦华录》,但内容却是脱胎于元曲大家关汉卿的名作《救风尘》,原文并不长,只有四折小戏。《梦华录》里的主人公赵盼儿、宋引章皆出自原著,《梦华录》旧瓶装新酒,跳出原著“赵盼儿救宋引章于风尘之中”的梗概,以更为复杂的剧情,着力刻画出赵盼儿智勇双全的英姿。

《救风尘》的作者关汉卿,位居元曲四大家之首,“元杂剧的创始者,大致都承认关汉卿是第一个作家”(贺昌群《元曲概论》第一百四页)。关汉卿的代表作,除家喻户晓的《窦娥冤》,次而知名者,就有这《救风尘》。目前所见元人杂剧,其实都从明代刻本或抄本流传下来。现存流布最广的一部元人杂剧总集,是明万历进士、南京国子监博士臧懋循所辑《元曲选》,其《乙集上·第十一卷》,即收录《救风尘》四折戏文,全名题《赵盼儿风月救风尘》。有意思的是,在全文最后,另起两行,对称排列,右边一行写作“题目:安秀才花柳成花烛”,左边一行写作“正名: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”,这显然是戏文的主题,而如此对仗排布,不禁让人感慨,这也是提概全文的一副对联:“安秀才花柳成花烛;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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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万历刻本《元曲选图》(国家图书馆藏)

抛开剧情不细说,单就这对仗之工稳,也足以称赞。先是剧中人物“安秀才”对“赵盼儿”,并非普通两个人名勉强相对,其中“才”与“儿”的小类工对,也是别有用心之作。此外,“花柳”与“风月”、“花烛”与“风尘”一语双关之下的两两工对,还有“花”与“风”的叠字,都值得玩味。史料记载,臧懋循辑录《元曲选》时,曾对文字略作校订,像这般工对,是否元人旧作,暂不得知,或许出自臧氏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。但无论如何,在元明之际,出现这般修辞运用娴熟的对句,也从侧面印证了对仗文体的成熟程度。而翻看一部《元曲选》,在全文结尾,总括全剧的这类对句不胜枚举。如《鸳鸯被》之“金阊客解品凤凰萧;玉清庵错送鸳鸯被”,《燕青博鱼》之“梁山伯宋江将令;同乐院燕青博雨”,《张天师》之“长眉仙遣梅菊荷桃;张天师断风花雪月”,《潇湘雨》之“淮河渡波浪石尤风;临江驿潇湘秋夜雨”,《倩女离魂》之“调素琴王生写恨;迷青琐倩女离魂”,这些句子,皆可做剧目对联看待。

可见,这种通过正名、题目大量存在于元杂剧的中的独立对句,不可能均是臧懋循等明代编辑手笔,应在元代至少已有了雏形。而著名史学家、元曲学家贺昌群先生也做过论断,他认为元曲从宋词中解放出来后,在修辞上达到了两个成功,一个是“不避俗字书语”,另一个便是“善用骈律及叠句叠字”。“骈偶和重叠字句,在诗文中虽有其美的价值,但一经文人强勉滥用,便成了雕琢呆板的框架,每每令人生厌;而元曲作家却能善用这种格式,使人读之,觉得铿锵入耳,无重沓烦赘之弊”(贺昌群《元曲概论》一百二十三页),他所举例子,如“旧恩金勒短,新恨玉鞭长”“半潭秋水寒,一片月光浮”“从今后半瓶浊酒有谁沽, 成都汇贤超硬数据有限公司抛下这一江野水无人渡”“蝶粉轻沾飞絮雪,燕泥香惹落花尘。系春心情短柳丝长,隔花阴人远天涯近。香消了六朝金粉,清减了三楚精神”,等等,无不巧对铺陈。善用骈对,乃元曲之一大特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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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印明刻本《元曲选》所辑《救风尘》题目、正名(作者供图)

元人为何以对句形式作“正名、题目”?美国夏威夷大学东亚语文系名誉教授、元曲大家罗锦堂先生曾说,“在剧本的末尾,照例写着几句七言或八言等的对话,叫做题目和正名,七言者多为上四下三句法,八言者多为上五下三、或上三下五句法,前人认为这是曲白的一部分,属于杂剧的本体的。这种题目正名,有的写两句,有的写四句,写两句者,如《窦娥冤》云:'题目:秉鉴持衡廉访法;正名:惊天动地窦娥冤。’写四句者如《梧桐雨》:'题目:安禄山反叛兵戈举;陈玄礼拆散鸾凤侣。正名:杨贵妃晓日荔枝香;唐明皇秋夜梧桐雨。’题目和正名通常写在'散场’以后。所谓'散场’,表示剧本及表演终结,就是现在'闭幕’的意思。由此可知道题目正名,与白毫无关系,是作者把剧本写成以后,另把剧本的内容,再概括地写出来,以便于剧场招贴广告”(罗锦堂《锦堂论曲》五四、五五页),罗先生肯定了元剧中这种“正名、题目”的对句,及其宣传剧目、招贴广告的实用价值。同为元曲大家的顾学颉先生进一步肯定这种文体就是“对子”,“这不是杂剧的本身部分,而是放在全据最后作为剧名,在散场时念出来的。它多用两句或四句对子,总括全句内容,并以末句中有代表性的几个字作为简名。题目、正名或连用,或分开,实际指的是一样,性质并无区别”(顾学颉《元人杂剧选》九页)。因此,我们不妨将元杂剧中大量存在表述正名、题目的对句,统称为“元代剧目对”或“元人剧目对”,或“元杂剧剧目对”,以及“元曲剧目对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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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锦堂先生《锦堂论曲》有关书影

(作者供图)

罗锦堂先生联系元明文学之脉络,并认为“这种写在剧本后面对话的形式,应用到明代的章回小说里,照例作者在回数下面写上两个对句,以便使读者提前有个概念,很可能是受元剧的影响”(罗锦堂《锦堂论曲》五四、五五页)。诚如他所言,我们所熟知的明清小说中常见的对句回目,如《红楼梦》“甄士隐梦幻识通灵,贾雨村风尘怀闺秀”,《三国演义》“宴桃园豪杰三结义,斩黄巾英雄首立功”等等,应正是受元杂剧这种格式所影响,而从元人剧目对,到明清小说回目对,逐步形成我国传统文学剧目/回目对联这种特殊文体。

罗先生在《锦堂论曲》中还告诉我们一个重要细节,“元人杜善夫作了一首咏农夫进城听戏的散曲,题作'庄家不识勾栏’,其中有云:'见吊个花碌碌纸榜’,可能就是在元代剧场门外挂着的纸榜上,把题目、正名写出,作为宣传的广告,以资招徕观众罢了”(罗锦堂《锦堂论曲》五五页)。如此所说,元代剧目对还曾被书写、悬挂于剧场周遭,此时,则已具有了商业对联装饰门面、广告宣传的效用,这无疑是对联风俗史中又一重大发现。

关于关汉卿《救风尘》一剧,除收录《元曲选》外,据窦开虎博士《元杂剧校勘研究》介绍,现存版本还有明赵琦美脉望馆钞校《古名家杂剧》本、明万历息机子编《古今杂剧选》、明万历顾曲斋刊《元人杂剧选》本等,以及《新续古名家杂剧》本、《元曲大观》本、《元人杂剧全集》本等。比《元曲选》等明代读本更早著录的,有元人钟嗣成所著《录鬼簿》,此书大约成书于元至顺元年(约1330年),在该书中,《救风尘》则是“正名:烟月救风尘;题目:虚脾瞒俏倬”。“虚脾”即“虚情假意”,元人杂剧中经常用到,《救风尘》里就有一句唱词“那做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”,即是说花花公子逢场作戏罢了。“俏倬”即“风流俊俏”,正乃是剧中的才子佳人。这也是个对句,但主题显然不如《元曲选》中突出。今可见著名明代藏书楼天一阁,曾藏有明抄本《录鬼簿》,这也是“中国戏曲史上第一个重视戏曲而留下来的文献”(罗锦堂《锦堂论曲》六四页),其中收录《救风尘》剧目,目录所录也是《救风尘》,在题目下另有两行小字,也题作“虚脾瞒俏倬,烟月救风尘”。另在明《古名家杂剧》本则将文末“题目”写作“虚脾瞒俏倬,烟月救风尘”,“正文”则是佛经《观世音菩萨普门品》中的一句“念彼观音力,还着于本人”(顾学颉《元人杂剧选》七四页),这就更玄而又玄,难明其意。从这几个版本梳理可知,此剧初期,尚是“虚脾瞒俏倬,烟月救风尘”的题目,这或是关汉卿或其他元人手笔,但从语义理解上对全剧主题概括不够,影响到剧目宣传,后来则逐渐被其他元代文人、剧场老板抑或元明书商,甚至有可能就是编辑元曲的明人臧懋循等改为今所传世的“赵盼儿风月救风尘”。毕竟戏剧需要受众,从传播来说,显然后面这个题目更容易吸引观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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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华书局影印本《元曲选》插图(作者供图)

近代著名学者游国恩曾评价赵盼儿是个机智、老练而富有义气的妇女形象,“她曾经有过幻想,憧憬着同一个知心的男人过自由、幸福的生活,终于在残酷的现实里一次又一次地破灭了。长期风尘生活使她看透了有钱的子弟们所惯用的那套伎俩,并对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。因此当她知道结拜妹妹宋引章要嫁给周舍时,便再三忠告她:'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,但娶到他家里,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。早努牙突嘴,拳椎脚踢,打得你哭啼啼’”(《中国文学史·第二章》)。

清人《曲海总目提要》评价说,“记赵盼儿救宋引章于风尘之中,故曰'救风尘’也。小说家所载诸女子,有能识别英雄于未遇者,如红拂之于李卫公,梁夫人之于韩蕲王也;有能成人之美者,如欧阳彬之歌人,董国度之妾也;有为豪侠而诛薄情者,女商荆十三娘也。剧中所称赵盼儿,似乎兼擅众长,至其事之有无,则无可据。”在封建礼教思想浓厚之时,仍对赵盼儿其人不乏褒奖。一代大师王国维在其名著《宋元戏曲史》中对此剧也是十分肯定,认为“其布置结构,亦极意匠惨淡之致,宁较后世之传奇有优无劣也。”前人皆如此推崇,今之追剧《梦华录》者,不妨再取这四折小戏原著而一观。

元杂剧虽然是戏,然戏中言语,俱能体现一时之风俗。我国楹联文学,肇始成形于唐宋,至于元明,文物文献历来缺乏,其普及程度到底如何,仍有待深入考据。仅以《救风尘》一例,广而可见元人杂剧诸多“剧目对子”,实为验证我国对联文体日趋于成熟的宝贵材料,如剧中宋娘子之芳名,在楹联文化史上,当可引为一章也。

(作者系甘肃省楹联学会副会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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